红军南下的消息,很快就震动了国民党最高层,蒋介石命令在上海抗击日本侵略者的十九路军赶赴福建进行阻截围剿。十九路军入闽后,在漳州设立了总指挥部,不久,张贞残部并入十九路军。十九路军以宣称抗日、剿共为救国宗旨,气势汹汹地扑向闽南革命根据地。
张贞的部队是剿共先遣军,他进入漳浦后,得知红三团在小山城一带活动,便利诱纠集一些地方民团,扩充军需,准备大肆围剿。
一天,漳浦县医院的医生家属楼下,来了几个不速之客,他们打听了蔡若和医生的住处之后,径直闯进他的家里。蔡若和还来不及弄清楚来人的身份,就被他们用黑布袋蒙住了头,急匆匆地带走了。
几天后,一支两千多人的民团兵在张贞的指挥下包围了红三团临时驻地。傍晚时分,他们率先抢占了制高点,将红三团层层围住。当红军发现敌情时,已经来不及了。战士们刚想抵抗,就遭到他们枪火猛烈的攻击。“嗒嗒嗒……”他们的机关枪像发狂的猛兽一样扫来扫去,只一会工夫,红军就伤亡过半,战士们看见敌强我弱,只好趁着夜色分散突围。
张贞穷追不舍,红军队伍刚退至小山城,又陷入了三面受敌的局面。一场恶战之后,大部队最终撤出小山城,迂回至一个位于山谷里的小村庄进行休整。然而,张贞的队伍很快尾随而至,再次对红三团形成全面的包围。战士们奋力出击,突围至与车本交界的一个村庄。不想张贞已安排一个营的兵力提前守在那里,红三团再次受挫,政委王占春在突围中身负重伤。
几经死战,剩余的队伍又撤回小山城,退守车本,利用有利地形,与追兵周旋。一周后,身负重伤的王占春在车本附近的一个山洞里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看到红三团已被困守在车本地区,很快地,张贞又纠集了三千多兵力疯狂进攻车本。战斗中,红三团的战士们浴血奋战,毫不退缩。子弹打光了,就跟敌人展开肉搏战,然而对方拥有先进的武器装备,一个个战士纷纷倒在他们的枪口下,一些战士还未冲出战壕,就被敌方用喷火枪淹没在火海之中,战斗中,团长冯翼飞和四百多名战士相继在战斗中壮烈牺牲。最后,只有不到二百名的战士在副团长尹林平的带领下冲出重围,挥泪而去。
战争结束后,张贞的部队开始放火焚烧村舍,抢夺财物,枪杀村民,战火的硝烟和焚烧村舍的浓烟,混合在一起,弥漫着整个车本的上空,民团兵们得意张狂的笑声、百姓们哀嚎啼哭的声音,此起彼伏,阴森凄惨。
吴庭坚披星戴月、跋山涉水来到厦门。一路上,他不曾有半点懈怠,时局紧张,到处都有国民党反动派的密探和特务,吴庭坚知道,自己稍有不慎,一旦露出破绽,就有可能引起那些特务和暗探的注意和跟踪,到那时,别说完成任务,就是自己也无法脱身。
吴庭坚按照王占春给他的接头地址,径直找到厦门思明区远武路将军巷22号,这是一座古旧的老宅,黑漆院门紧紧地关闭着,对着深巷的一面墙壁,因为多处脱灰而显得斑斑驳驳。正门顶上两边的廊檐呈燕翅状往老巷的上空延伸,使得原本狭窄的老巷显得更加局促。
吴庭坚发现,这里行人稀少,确实隐秘安全。他走了过去,轻轻地敲起门来。不一会儿,一个戴着一副玳瑁镜框眼镜、衣着干净明朗的中年男人开门走了出来,他用谨慎的眼光扫了吴庭坚一眼。吴庭坚笑着问他:“这里有古旧书籍卖吗?”
那人一听,接着应道:
“家里尽是新书。”
对上暗号,那人热情地紧握着吴庭坚的双手,四下张望了一下,便拉着吴庭坚进入院内。入得厅内,分宾主坐下,那人很客气地给吴庭坚倒来一杯茶水,接着便聊起话来。谈话中,吴庭坚才知道那人叫严月明,是厦门大学的一名教授,早年曾留学英国,很早就加入中共党组织,现在的秘密身份是中共厦门中心市委的一名地下交通员。
严月明对吴庭坚说,厦门中心市委争取给红三团的那批物资,是爱国华侨陈嘉庚先生在海外为抗日救国多方募捐而来,有大米、饼干、盐巴、煤油以及药品、棉花、布匹等。原本定于双方接头的日子到达,可是船一进入厦门海口,就被国民党厦门海关总署发现,现在还被扣留在厦门白城码头仓库里。陈嘉庚先生对此非常关心,已派人与国民党当局进行交涉,估计需要再过段时日才能放行。
吴庭坚一听还得再等一段时间,就面露忧色。严月明安慰道:“庭坚同志,事已至此,急也没有用,我们已为你安排好落脚的地方,这阶段你就先住下来,今天好好休息一下,明天我带你到嘉庚先生的委托人梁先生家里去看一看。”
第二天,严月明带着吴庭坚一起来到梁先生的家里。这梁先生是陈嘉庚先生生意上的一位合作伙伴,出身望族,家大业大,目前经营着十几家织布厂,是厦门地面上响当当的人物。
严月明与梁先生是老相识,一到他家,礼数自不必说。严月明把吴庭坚介绍给梁先生,并说明来意。梁先生十分高兴,边泡着茶边说:“素闻红军一向艰苦朴素,英勇善战,在抗日的立场上又以民族大义为重。此次运送回来的这批物资,就是要支持红军的。唉,奈何国军百般阻挠,船还未进海口,就被他们扣下。嘉庚先生对此十分重视,前日已来电交代我要妥善处理好。”
梁先生示意吴庭坚他们喝茶,继续说:“我已经与有关部门交涉过了,可能还要再等些时日。我原本打算今天再去跟他们谈谈,不料家母昨夜旧疾复发,甚为危急,脱身不得呀!”
吴庭坚一听梁先生的母亲病患在身,忙问:“高堂贵体何恙?鄙人略识医道,不妨说来听听。”
听到吴庭坚问起母亲的病情,梁先生不无感慨地说:“家母患的是哮喘,唉,家父早逝,家母心中长年忧郁,此病可能由此而来……虽多方寻医,久治不愈。如若吴先生能妙手回春,医好家母,梁某将不胜感激!”
“既然如此,若梁先生信得过,我来开些药方试试看。”吴庭坚说。
根据梁先生所说的病情,吴庭坚心中对梁母的病情已知一二,他当即开出三帖药方:
第一帖:生地2钱、玉竹1钱、茵陈3钱、茯苓2钱、淮山1钱、桔梗6钱、当归1钱、知母8钱、黄柏6钱、金英1钱、莲须4钱、枝子4钱。
第二帖:玉竹1钱、双白1钱、柿粉3钱、川贝3钱、苏陈6钱、五加皮4钱、绿竹枝4枝、生杏仁24粒。
第三帖:枳下、桔红、川贝、老茶(叶)各一斤。
开好药方,吴庭坚一一对梁先生作了解释:“这第一帖叫益气降火方,高堂之病,乃心火抑积而致,所以得首先给她降下心火,方能下药,这帖药需四碗水煎七分,饭前送服。第二帖叫滋补养阴方,大凡哮喘之病,皆属肺气不足,呼吸畏寒而成,因而必须滋补肺源,养阴蓄气,此帖药只需用清水煮生杏仁,待杏仁熟后,便可服用。第三帖属治本之方,叫做哮喘大气方,方中之药,都需要研末,每次饭中以汤水送服。这三帖用药需讲先后,不得混淆。每帖三剂,用完再取,循序渐进,高堂之病,应可痊愈。”
梁先生见吴庭坚分析得如此细致,非常满意,当即叫人持着药方到药堂取药。
接下来,三人又计议起如何讨回那批物资之事。商议之中,梁先生表示会尽快将事情办妥。
严月明给吴庭坚找了一处离他家不远的寓所,两人来往,甚是方便。是时正值假期,身为大学教授的严月明较有空闲时间,便经常找吴庭坚谈心。他们一坐在一起,便是无话不谈,讲时事,讲政治,讲文化……吴庭坚非常喜欢听严月明讲话,特别是严月明讲的那些跟军事有关的话题。严月明在大学里面是教古文化的,对于诸如《孙子兵法》这样的战术典籍,讲起来尤为精辟。严月明讲的什么最上乘的作战技巧是“出其不意,攻其无备”、“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话,吴庭坚是闻所未闻,他心里面想,人家不愧是文化人,这次来到厦门,真是受益匪浅。
闲着无聊时,吴庭坚就走出寓所,去看看鼓浪屿的美丽风光,虽说任务在身,无心赏景,但他内心里面那种在等待中急于完成任务的烦躁心情,也只能用这样的形式来打发……
夏天的鹭岛,炎热的空气中掺和着一丝丝海水的味道。蔚蓝的天空中,一群群海鸟悠悠地飞来飞去。远远地望去,许多幽深起伏的小巷子,还有那幢幢具有历史厚重感的骑楼,在阳光下如同沉睡的少女,干净安详。谁家围墙上细碎的玻璃片在阳光下清亮通透,青藤静静地攀在漆迹斑驳的旧墙边,更加精致地诉说着海岛的优雅。海的那一边,碧波荡漾,金光闪闪。阳光下迷醉的花草间,一群群青年男女成双成对地在海风的轻拂中亲昵地交谈着。路边的木棉树,花枝轻轻摇摆,一地落英,花絮轻扬,如同吹落沧桑的流年。
每当看到这样的情景,吴庭坚的心中就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惆怅。他想,如果这样的时刻,自己能有林霞陪着,就会变成跟那些情侣一样,只对此等美景流连,暂时忘却对黑暗社会的憎恶。
一想到林霞,吴庭坚又想起了他来厦门的路上,也曾到过漳州医院找她。可是医院里的人却跟他讲,林霞回老家了。他不知道林霞为什么会离开漳州,医院里的人也不愿意跟他多讲什么。当时,几个国民党的军警就在医院的走廊上走来走去,他不敢久留,就直接地赶来厦门。现在想来,自己只有想念的份了,也许这就是缘份。
一阵海风吹来,沉思中清醒过来的吴庭坚,脸上露出了一缕无奈的笑容。
五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终于,一天晚上,严月明带着梁先生来到吴庭坚下榻的寓所。梁先生一进门就笑容可掬地对吴庭坚说:“对不起呀,吴先生,让你久等了。”
三人坐下之后,梁先生继续说:“今晚来,我有好消息要告诉你。
一听说有好消息,吴庭坚马上兴奋地说:“是不是高堂的病好了?”
“这是第一个好消息,您给家母开的那些药方,果然非常有效,家母按照您的吩咐,服用几天后,大有好转。”
“太好了!”
“家母得知我今晚会来这边,一直交代我要好好谢谢您。家母的病可是顽疾呀,我找遍了厦门的各家医院都治不了,吴先生药到病除,真是神医!”
梁先生对吴庭坚大加赞赏,吴庭坚都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是一味谦虚地笑着。
“哦,对了,还有第二个好消息,这十几天来,经过多方努力,海关总署终于答应解禁那批物资,不出意外的话,吴先生明天就可以起程了。”
坐在一边的严月明说:“对,明天就走。不过,陆路恐怕是走不了,我刚刚听说张贞的部队与你们那边的红军又打起来了。两军交锋之际,陆路上肯定有重兵把守,如果这批物资在半路上又落入他们的手中,将是前功尽弃。我想,为安全起见,还是走水路好!”
“既然这样,也只能走水路。”吴庭坚应和着。
“那么物资,我会找工人装运到船上。明天凌晨,准时从白城码头出发。”梁先生斩钉截铁地说。
第二天凌晨,吴庭坚和严月明来到厦门白城码头。梁先生早已等候在那边。几个船工已把那批物资装在船上,正忙着准备收锚起航。
梁先生指着那艘船跟吴庭坚说:“船上的这批物资,是海外爱国人士的一片心意,要用到实处啊……那些船工都是熟人,在海上很有经验,我都交代好了。”
“还有,这是一张通行证,要藏好,一路上要靠你自己了。”
“谢谢,谢谢,二位,后会有期!”吴庭坚紧紧地握住他们的手,一一道别之后,船就出发了。